一包又一包桃酥
发布者:刘勇发布时间:2026-02-03 15:08:21阅读(3211) 评论(0)
一包又一包桃酥
啟智仲和
“来,峻豪来,给你钱,买点果子去。”——这么说,她还认得我。
那个坐在藤椅上晒暖的老人,终于开口说话了。从早到晚,双手一插,倒头打盹,饿了找不到东西吃,渴了找不到水喝,说了记不住,记住也不听……
我现在非常害怕一种病:阿尔茨海默症,通俗来讲,叫做老年痴呆。你不知道这病从何而起,就像情不知所起,然而,却一往情深。
老人好像就得了这病。
有一回,刚吃完饭不久,她就说胃有点疼——这一现象并不少见,大抵是饿了。走了好几个屋,愣是没找到吃的,一直放在那的桃酥……于是,又习惯性地掏出了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皱巴巴的折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块钱:“走,峻豪,咱买点烘炉果子去。”老一辈总喜欢这样叫——没办法,哄着骗着,过了这时,估计就忘了。
上次买的桃酥,我怕浪费了,就自己吃了。
没过一会儿,又吵着要吃。“唉,这辈子算是逃不掉了。”吃完晚饭说着笑着一起去买了。买回来之后,不想吃了。我喝了一口“茶颜悦色”,只当是给自己买的小零食。
“走,出去溜溜去。”一路上我们没有说话,我紧跟着她的步伐,顺遂她的心意。又到了代销店,又默默掏出了钱,又要买桃酥了……
“咱,家,在,哪,来,是,那,边,不?”“反了,那边……”
她对桃酥的念想甚至超过了家的方向,可能是因为小时候连见桃酥的资格都没有。
时间往前推,她老了,那些苦,那些累,那些念想,没有消失,全摞在她背上,她的背,不是一下就弯的,她也不是一下就老的,是被扁担、箩筐以及我,没日没夜压下去的,像一首岁月的诗歌,反复咏唱。可她对我,却像桃酥一样又酥又甜。
小时常去她家,也非常想去,她总是会“盛情款待”我。早早地赶个大集,买一许些好吃的,拆开那不知谁送来的蒙了几层灰的奶,我从没看过日期,拆了就喝,喝着安心。
饭桌上你总看不见她的身影,等别人吃完,她就收拾残羹冷炙。非要一块吃的话,菜离她很是远远的,全都推到我们嘴边。“我们能够得到。”“吃了几十年了,不差乎这几顿。”她说。我懂——一辈子没吃惯好东西,舍不得丢下一粒米。掉在地上的让我拾起来吹吹放嘴里,我嫌脏,不吃,她就吹吹吃了,“好好的,吹吹,不脏。”我明白——以前她连吃的资格都没有。
随着太阳慢慢归西,我们都开始嫌弃她。一句话重复好几遍,什么忙都帮不上,还需要照顾。那些深夜里反复摩挲的名字,是她一生唯一能证明自己被需要过、被依偎过的印记。我总以为来日方长,可是她慢慢忘记了所有人,以为她能一直坐在那个藤椅上晒太阳,谁料太阳要下山了,是该寻找归处了。
那些场景,那些话语,那些行动,一直在重复着,我不知道她对桃酥的念想,但我知道她摸索不到家的方向。每次买完桃酥,她就加重一回。
桌子上的桃酥买了一包又一包,她一回都没有吃过,布袋里攥着的钱始终没能花出去。
我们生活在一个很轻易遗忘的年代,但是,请你也相信,我们也生活在一个忘记所有却能叫上你名字的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