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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的厨房

冬日早晨，我光着脚面，踏一双单布鞋，着急忙慌的奔向家里去。整个街通的这个时间段里，家家都是炊烟袅袅，青凌凌的薄雾塞满了整个的街巷。一声底气十足的悠远的卖豆腐的吆喝声，伴着炊烟轻轻飘散开来，这就是乡村里早晨的第一道开胃菜。不顾街面上冬日冰凉透骨的冷冰、冷雪、冷水，奋力向家里奔去。不顾母亲还烧着火的灶台，推开沉重的泡桐木的锅盖，捞出一条粉红细长的红薯，不顾小手的咸淡，双手倒颠着捧出了锅，又窜出了家门，后面跟着那条也是饿了一夜看着主人脸色和心情，企图获得一两块红薯皮的黄狗，在清晨的乡野里，那是一幅多么激动人心的辘轳、男孩、狗的剪影。

东边山头升起带有雾气的日头，没想到冬天里雨雪阴霾里，太阳也是湿漉漉的，潮阴阴的。大概太阳也是由于营养不良，失血一般的，白楞楞的。待我检视完菜园子里夏天埋藏的童年秘密后，母亲早已把烀得热乎乎的饭菜端上了饭桌。母亲解下老蓝的围裙，掸去衣袖上的柴禾碎屑，抿抿已霜的鬓发，叫喊着我快去吃饭。

母亲要为一家九口人的饭食，终日终究谋划筹措，劳作着，柴米油盐，人情往来，邻里邻去，几乎占据了所有时间和精力，哪还有时间的余光去艺术我们的思想？即便是“月亮穿行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母亲也要举着煤油灯苫盖好才行，以防柴草不好点燃之虞。

上个世纪，七秩年序，队社经济时代，人口多，劳力少，又是封闭的社会伦理时代，按人口均摊的口粮。又经“兑算”这一程序被割去了一块“肉”。全家的吃饭是一大严肃、认真、不可大意的主题，在物质匮乏的时代，生存才是王道。

漫漫冬天里，需要更多的能量煮饭，按人头分给的柴草的奢侈品如玉米秸、棉花柴、烟叶杆，不可随便乱用，那是蒸馍、烙饼，来客炒菜用的。草根树叶才是煨热饭菜的主角，我不止一次看到这样场景：一个如带霜秋柿子的男孩，用竹耙沿着路边树林耙搂柴草的活动着，树上堕物和地面露头物都能一并挎进家园，掺和进多少土块和只剩下硬壳的屎壳郎。

夏日半夜里跑进坟子地里偷拔出都是泥块坷垃的麦秸根，烈日曝晒下，泛起尘烟，用棍棒奋力砸扁，放在锅底下煮饭，不知道锅内的麦扁花，怎么想的，这样的泣泪悲壮，大概只有农民能懂得。为什么不买煤炭，谁有那么多钱，谁能买得起呀？

我们鲁南一带制作干粮的艺术产品就是煎饼，所有的粮食不管是新鲜的还是陈旧的，哪怕是长着绿霉的地瓜干，或者新下来麦子、玉米、红薯，亦或者新摘下的南瓜花，都一样磨成面糊加工而成干粮。母亲用双手将面糊搀合后端起放在圆的鏊子上，双手推动面团滚过来，滚过去，鏊子下大火猛火烧着，火候差一点就很难把煎饼揭下来，鏊子上蒸汽腾腾，鏊子上鏊子下手忙脚乱，上下配合好了，滚煎饼好似打扑克牌一样行云流水，纵享丝滑，否则噼里啪啦，鏊子遭罪了。我也偶尔见着大哥二哥的滚煎饼，技术更为顺畅有力，流利，但娘却不让他们去滚煎饼，替为他们男子汉的名声着想。我上初中寄宿后，需要带煎饼和咸菜，母亲拖着风湿的病腿，硬要为我烧制咸菜，我认为每次母亲烧制的咸菜干巴没有油水，而在同学面前感到羞愧。不想，母亲的前脚被柴草绊倒，我看到后，没能及时上向前去拉住母亲。非常态表现了一个长大男孩的倔强和冷漠，我很愧疚。

母亲病后，三个姐姐接替了厨房的劳作。两个上初中的姐姐只能轮替着去上学，隔天上一天的学，知识的连续承接性呢？学习上该是有多么巨大的困难，农村里一家人吃喝果腹的厨房，竟拖累住农村少女走向社会的志向，想想我是多么的幸运，无所牵挂的完成了高中学业，考上大学。我不知道姐姐们走进厨房是农家的传统，还是悲哀？让灶头的烟火迷离了姊妹的双眼，让干馍稀饭涣散了求学的理想，灶底的余火也映红他们青春迷茫的脸庞。能吃上饭在那个年代就够啦。后我在职攻读硕士研究生学位，妻为我缝补衣衫，液化气灶上又煮熟了稀饭。为我做好了油亮汪汪闪现的菜蔬。盘底的浓稠的五味油水，努力的让我浮想联翩。是的，是油，是母亲厨房的一件贵重的重大物品，为我牵连了一串串动情的故事，品尝了世间的悲欢。

进入腊月，“决算”生产队过后，每人每户亦然分得了斤半的豆油，这是全年的口粮油。全队社的人都像逃荒似的，手中拎着玻璃瓶子，盆罐，水桶，络绎不绝地奔向邻庄的油坊，土坯茅草房顿然有了身价，热闹起来。社员们顶着凛冽的寒风，裹着一件件黑蓝的棉衣，行走在苍茫灰蒙的大地上，跟逃荒要饭似的，这一群叫花子的队伍，我不知道怎么这样亮相，油坊里散散列列的队伍，并没有分油发福利的喜悦，这一年怕是白干了。还得高价去买油坊的，豆油，是年关最难度过的一关。小孩子们却不管这些，依然能闻到过年油炸贡品的香味，还是很兴奋的。“量小非君子”这要看是谁说的话，谁拥有了话语权，按照财富程度来评说的。一只搪瓷的储油罐，外面布满了油腻，始终浸泡着油水，我惊叹这油罐的身世，人家一到农家，便浸在油水里。我也联系钩油的油撇子，四五个铜钱大，它带有弯钩，浅浅的层状底盘，任你神人也绝不能搂上多一滴的豆油，主人迅速的倾倒在锅底里向四周泼将过去，热锅也应知趣般的泛起了油光，否则也没好果子吃，锅沿又要挨敲了。巧妇最怕无米之炊，厨房的大锅也怕无料加工。母亲将冬天的不能抱心的对外广播的嫩白菜切开晾晒，收藏到春天菜荒用。没有荤油，应用烹饪手段㸆、炖、烀，必须灶底火力的加持，植物纤维方断，才能入口，色香味鲜，属于农村饭菜里的色情，断不能乱想。

初春的白杨树的花蕊收好，掐去尾端，用开水焯过，混着豆饼，烀吃，菜里那股白杨树的初春生长的生命味便觉得芬芳，弥漫了整个厨房。

稍后的嫩柳叶，嫩杨叶，反复沥水，冲去苦涩，留下没有营养的菜团。曾冒险吃过窖藏冬天萝卜的苦涩嫩芽，吃过辣椒的阔叶，瓜菜半年粮，倒好是这么说。这如牛羊啃食枝叶，恐怕是生存的最底线吧。不久便迎来了丰裕的洋槐花，家家户户都做槐花饼、槐花窝头，自留地里播种的雪菜、芘蓝、清脆旮旯头，应是春荒季的主菜。锅里煮了半锅的舂碎的地瓜干。这半碗地瓜干，半碗玉米面糊，填满了对麦地的期盼，对麦子丰收的向往。麦子收啦，依旧生活依旧还是那个样。

偷食队里的豌豆，偷玉地里的玉米棒子，偷扒地里的红薯，偷拽生产队里的麦秸穰。我知道这碗没羞没臊的饭，喂不饱有尊严的人。

隆冬时节，不知哪位队社的管理者要求社员如城市产业工作者一样，要早餐早起早干活。隆冬农闲时节能干什么？居然间要开挖东边的祖林，挖出土块，填埋自然水坑。挑灯夜战倒也罢了，可天刚蒙亮，就要求人必须到地头点名，瞎折腾。母亲凌晨4点钟就必须煮熟饭菜，给我和我的小弟俩穿好柴草烤热的棉衣，吃饭时小弟总是打着瞌睡，没想到一碗糊糊盖在脸上。

三秋三夏，生产队统一集中就餐。菜自备，干粮自备，无非是烧一锅有六六粉味的糊锅的麦面汤或玉米汤，蹲在牛屋旁，与老牛一样蹲在了草料场。与老牛一样咀嚼着饭菜，过着牛马的生活。苍蝇、蚊虫自不必说，整个的草料场里的牛粪味儿就直冲鼻梁，秋季里风卷起牛粪纷纷扬扬。母亲从箢子里端出鲜亮的虎耳梅、四季豆，周整鲜绿模样。而囫囵的农妇，菜炒成一塌糊涂，一卷卷干粮拢散不成样子。我家的煎饼，也是与众不同，更不是昨天新分玉米连夜推碾加工的嫩铮铮的煎饼，玉米、瓜干、小麦，计划着，调剂着，比例搭配合宜，做出的煎饼如为人一样谦和稳当，体现着儒家的温良恭俭让品德，这是母亲用心血和多少个不眠之夜辛勤的汗水换来的众人面前的体面。

当我们兄弟姐妹长大成人，眼看成了整个劳力时，看似既严密又坚固的生产队管理制度轰然倒塌了。各家的饭锅油然丰富起来，干粮自然缤纷多彩，稀饭花式繁多，饭桌自然周正安放在堂皇的房内，饱尝风霜的饭碗，也稳稳当当的放在饭桌上，生产队行政制度带来了饭碗的悲欢离合，自己的饭碗端在自己手上，多么难！

吃饭是人的根本尊严，饭菜不饱，何谈文明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