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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  父
   

打记事起，晚上我便看到父亲就着一盏用作业本纸卷成园筒套住的白炽灯旁，左手把稳着紧箍住刻章的底座，右手拇指食指夹住一把新细的刻刀，中指顶衬着，刻的字一丝不苟，字纹隽秀，刻刀“滋滋”有声，一会儿将印章取下，摁上鲜红印泥，对着印纸印下一个四四方方的名章，仔细辨别，逐一修正笔画，点圆润，横清爽，撇支撑，竖直悬。笔画都力求劲道。正楷字，方正端庄，行书飘逸俊秀，汉隶古朴大雅，篆书圆滑象形；塑料材料的印章坚硬，玉石的印章，水润温和，铜质的印章，那还要有金刚钻的刻刀才能成型，一枚金黄灿灿的铜章沉甸有力，彰显了主人公的尊贵：也不知道哪位老先生找来了一块印料，说是象牙的，对方要求父亲为他刻章，父亲以搦管之手用尽千钧之力，才将名章雕刻完成。水牛角的章料，放在含醋的温水里浸泡过一夜才能镂刻成功。似乎是雕刻印章的材料在社会中随处都可以，但更多的百姓的印章都是用梨木雕刻的。我的父亲便是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中的一员，是为刻字匠，在乡村从事这一职业的人少之又少，整天研究笔画，琢磨文字，摆弄刻刀，咬文嚼字。作为刻字匠终究不能如木匠，石匠或者卖豆腐的和做面食的，将产品做好，拿到市场交换。这必须等到客人提出要求，做出规范，做样美化。这项手艺是整个大集街上最富有文化含金量的一门技艺。

这样的刻字匠手艺很古老，商鼎周尊，陶范铭文必须首先用到刻字匠，青铜的失蜡法怎样先进，陶范的文字必须要先刻好，才能翻铸成功。雕版印刷，活字印刷，铅字印刷都得依靠刻字匠的辛勤劳动，珍贵的宋版的雕版印刷书，往往在书脊处都有刻字匠的名号。足见其工匠精神的严谨，细致，负责，臻善至妙。磨碑的工匠算不上刻字匠，因为他们不能自己独立完成作品。写墓碑的字人呢？都是请的当地有名望的秀才，如西庄的丁向斗，东郑庄的马俊峰，时店的时元居，他们写完就离开，任由磨碑匠揣摩猜测，其中还发生一件有趣的事，我们庄上的秀才，家境落魄，衣着朴素，长袍油迹斑驳，未被东乡磨碑匠看得起，待到磨碑石匠，洗磨完石碑后，穷秀才写出来让磨碑匠惊叹的蝌蚪文。这下可把磨碑匠难为坏啦，就像是《庄子》里边的，疱丁解牛那样“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这种轻蔑文化的后果直接转换成了辛勤汗水的惩戒。父亲在上个世纪80年代就在大集上摆摊刻字。一小方桌，一装有方料玻璃盒。别无其他原料，再进加工制作名章时非常的惊奇骇人。用手将柿黄颜料均匀的涂抹在这方方寸寸的方料之间抽出塑料笔头，露出微型版的毛笔，三根毫毛的细毛笔。然后姿态端正，屏气凝息之间毛笔字便写了出来。这样细小的文字，这样细切微弱的笔画，没有长时间的文化积淀，很难能够写就这一各体小字的本领，让新时代用硬笔毛书法都写不好字的青年所精湛。繁难字用橡皮垫儿反套印到方料上去。较为简单的笔画，如王、丁、甲、乙或者常见的姓名云、霞、国、民等直接上手就刻，“滋滋”，从容有余。细小的笔画在似乎有灵性的刻字刀下一点一画，慢慢凸显出来。刻印名章大都为剔除字画以外的那些印章边角废料，工艺流程是为阳刻，而与石匠的阴刻不一样。显示出传统文化的辩证统一思想，阴阳辩证统一哲学主导中国传统手工业的发展文化倾向。当你看到凸凹立体的钢印，摩娑立体字时，你其实不知道这钢印也是用手工雕刻出来的，一枚，视为阳刻书法；一枚，是为阴刻书法，俗称“一公一母”，阴阳合育才有了钢印的生命意蕴，这钢印章里的文化使命生生不息。刻章工匠的品质要求是端庄是底线，美观是生命，谨慎为匠心。一枚小小的印章在乡村大集上也沾染了风情。小青年觉得印章应体现他的个性，透明的印章里的有机玻璃心里应镶嵌一个泳装美女，那应该是光彩照人的。父亲不进这样印料，嫌有辱斯文。受过“文化大革命”洗礼的中年人自己要给名字后面刻上红太阳，那是有损图腾崇拜。印章料方大小应符合人身份，一般签章一公分长，半公分宽的规制，这样才能去邮局领件，银行贷款，合同盖戳才能有效。私人，单位都需要印章，小小的刻字刀品尝人世的酸甜苦辣。

印章代表了个人的单位的威望，尤其公章不可随便乱印刻，五角星规制代表了国家形象，是国家权力的象征，是人民权利的象征，刻公章轻者必须要有坚定的政治方向，守住寂寞，耐住贫困，不为蝇头小利，胆敢冒犯规则。父亲是一个谨慎的人，刻印单位公章要有公安局的批书，刻出的公章要印样封档，以备后查。上世纪农转非政策，是进入城市的捷径，也是跨入国家工作人员的台阶。有人动了歪心思，假如私刻一枚公章，异地入户就轻而易举的解决了身阶问题。有人信誓旦旦，几乎乞求都被父亲严厉拒绝了，那怕自己的亲表兄弟。这样的人倔强的性格，让世俗的人情都有点儿不能接受。一次我端坐父亲身旁，仔细端详父亲刻公章，这种聚酯材料的公章不太容易雕刻，只看父亲一手拿着镊子，一手拿着刻刀，一刀一刀雕刻细细花纹，均匀可爱，不像刻公章，而是制造权柄。父亲告诫我说：“这不是刻字，而是制造权力，塑造国家公治力”精细的毛笔，锋利的刻刀，维护的是国家的威望。这印章体现了国家的权威。自小就培养国家的权利的概念，把权利关进笼子。把权力进仓库，从此厚植了家国情怀。成年后我参加了工作，一次代为单位办理公章刻印任务。父亲鬓发苍苍，带着老花镜，岁月在沧桑，父亲再才有机会告诉我刻字匠，是游走刀刃上的工匠，这一特行必须具有鲜明的政治性，不可亵玩的严肃性，同行者因一面之差被法办的例子比比皆是。没有匠心的恭谨，没有匠心的操守，恐怕人生很难完善，也许是对国家公治力的敬畏，一不小心把五星，给漏抠下来了，这枚印章，单位也未发现，没想到这一小小的失误成为同一行业的单位的区别，居然间成为单位特有的防伪标记。后来激光刻印技术推行了。手工刻章逐渐被淡出行业，但那富有温度，富有情怀，富有个性防伪的手工刻章远远不是机器所替代的，一枚印章，是文化。2008年奥运会时的一方”北京”人形篆刻成为会徽标志向世人展露时，电视上的那个印章让父亲的眼角都湿润了。与甲骨文同时代的刻字专业能与时代同列，能与国际同列，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