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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咯嘣”“咯嘣”声声脆响，是记忆深处最清亮动听的哨音，每一次都能准确地将我唤回到那个被金色阳光浸透的童年里。

此时此刻，我就站在喧嚣而热闹的大集卖玉米棍的地方，望着电动机器高效地吞吐着单一米白的玉米棍，它们整齐划一，像是工业时代沉默的士兵。而我的世界里，却骤然弥漫起三十年前，那由洗得发白的面粉袋与印着蓝字的化肥袋盛装的、五彩斑斓的、带着呼吸的童年。

那时候，快乐是一个被母亲反复搓洗、变得柔软发白的旧面袋或化肥袋。我们这些村子里的孩子，会像举行一个郑重的仪式般提上它。袋口磨出的毛边，像我们疯长而未经修剪的童年，透着一种粗糙的天真。袋子里装着的，是我们全部的梦想与财富——那是彩虹被碾碎的片段：鹅黄是原味的质朴，浅棕是甜味的温柔，还有那最为珍贵的、掺了糖精的彩色玉米棍，红的、黄的、绿的，像把整个夏天田野上最野性的花朵，都收拢成了可以咀嚼、可以听见的快乐。

心里的渴望，像被夏日烈阳烘烤的麦田，一点即燃。 

那份灼烧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羡慕，最终让我颤抖着，从家里五斗橱的夹层里，偷拿出了那张绿色的、带着神秘力量的两元钱纸币。那是一项伟大的、只属于我的冒险。约上三五伙伴，我们便成了小小的行商，踏上了通往远方的征途。

步行是我们最寻常，却也最充满奇迹的交通工具。目的地，是隔着好几个村庄、需要蹚过两条清凉小河的对岸集镇。那四五个小时的全靠两条腿丈量的路程，如今在汽车的飞驰下不过转瞬，但在记忆里，它却是一场隆重而漫长的远征。

我们走过被正午太阳晒得发烫的乡村小路，脚下的尘土像是金色的云，随着我们的步伐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路边的白杨树哗哗地响着，叶片翻飞着银白的光，仿佛在为我们这不起眼的征程鼓掌。最迷人的是蹚过那条清浅的河，河底的鹅卵石被水流磨得圆润，踩上去，脚心传来一种酥麻的痒。冰凉的河水漫过我们黝黑的脚踝，有小鱼好奇地凑过来，触碰着我们孩子特有的灵敏神经。我们把装满梦想的袋子高高举起，像举着易碎的圣物，小心翼翼地前行，河面的粼粼波光，晃得我们睁不开眼，也晃出了一个金光灿灿的童年。

一路上，我们的吆喝是不需要人教的，那声音里有我们全部的力气与小小的骄傲——“卖—玉—米—棍—嘞—”。吆喝声飘进陌生的村子，会引来同样年纪的孩子，他们趴在土坯墙头，或藏在槐树后面张望，眼睛里闪烁着的，是和我们在家时一模一样的羡慕与渴望。这时，递过去一根金黄的玉米棍，可能就交到了一个朋友；几句童稚的、不着边际的交谈，便在心里悄悄约定了下一次一起出发的誓言。

最奢侈的时刻，莫过于行使那“随意吃”的自由权。走得渴了、累了，寻一处田埂边的树荫坐下，小心翼翼地抽一根自家的货品，“咯嘣”一口，那蓬松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甜香瞬间在口中炸开，所有的疲惫便像被施了魔法般，烟消云散。那早已不是简单的零食，那是我们用胆怯与勇气、用汗水与脚步换来的战利品，是对独立与自尊最初、也是最甜美的确认。

那时的我们，身体是自由的，灵魂也是。我们整天在外“乱跑”，像一群没有地图的探险家。跑着跑着，跑出了结实的腿脚和黝黑发亮的皮肤，更跑出了一个广阔、丰茂、由身体亲自感知的世界。我们的脚掌记得春土的柔软与黏腻，我们的肌肤记得夏河的沁凉与畅快，我们的鼻腔记得秋风送来的新谷的干燥香气，我们的脸颊记得冬日里如刀片般凛冽却让人清醒的寒风。我们的童年，是在大地上用赤裸的脚丫画出的地图，是用最原始的汗水与最纯粹的笑声混合浇筑的纪念碑。

看看现在的孩子们吧。他们的世界被规训在公寓的方格、教室的矩形与电子屏幕的荧光里。他们的玩乐，多半有固定的程式和安全的边界；他们的朋友，需要通过家长精心的“预约”才能相见。他们的身体，或许白皙精致，像温室里栽培的花朵，却少了我们那种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野草般的韧性与勃勃生机。他们的生活，看似被各种兴趣班和玩具填满，丰富多彩，实则被圈养在一种无形的、由成人意志构筑的单调之中。

我并非一个厚古薄今的怀旧者，只是每每思绪飘飞，想起那个光着脚丫、提着装满玉米棍的面袋子、蹚过清澈河流的遥远下午，心头总会泛起一阵复杂的暖意，其间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楚。我们失去的，或许不仅仅是一条可以濯足的清浅小河，一片可以肆意疯跑、直至天边的野地，更是一种“出门去”、用自己的双手和双脚去丈量世界、去跌跌撞撞地创造一点点生活模样的原始勇气与野趣。

那袋五彩的玉米棍早已吃完，空袋子也不知遗失在岁月的哪个角落。但那份混合着偷钱时的心惊肉跳、长途步行的疲惫不堪、结交新友的纯粹欣喜与那一声声“咯嘣”脆响的极致快乐，却沉淀在生命的底层，凝结成永不褪色的生命底色。它时时提醒着我：人生最本真、最扎实的富足，往往就装在一只洗得发白，甚至打着补丁的面粉袋里，它那么简单，却足以甜透一整段记忆，照亮此后漫长的一生。